陆沉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六点整，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空是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像一张被洗了太多次的照片。他昨晚几乎没有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外婆，想沈醉，想那个在地下117米处等了十七年的入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但梦里也不安宁，全是光点、梧桐树和那串永远念不完的源语音节。

他翻身坐起来，发现手机上有十几条新消息。大部分是林栀发的，最后一条的时间是凌晨西点二十三分：“我睡不着。你呢？”

他没有回复这一条。他从床上下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城市的天际线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条纹。他把挂在脖子上的两把钥匙和银项链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又重新戴好。金属在清晨的空气中凉得像冰，贴着皮肤的地方却很快被体温捂热了。

他走进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魅力值的优化还在持续，镜子里的脸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精致，但他己经不太在意这件事了。他发现当一个人知道自己的脸是被一个古老的、饥饿的东西用贷款的方式“借”给他的时候，这张脸好看不好看，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背包昨晚就收拾好了。外婆的笔记本、铁盒子、照片、拐杖、两把钥匙、充电宝、一瓶水、一包饼干。他把背包放在玄关，又检查了一遍，然后穿上鞋，拉开门。

林栀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头发扎成了马尾，脚边放着一个和她身材不太相称的大背包。背包的带子被她调到了最短，但背在她身上还是显得太大，像是一个准备去远足的小学生。

“你几点来的？”陆沉问。

“刚到，”林栀说。但她的头发上有露水，T恤的肩膀处有两道深色的水痕，说明她至少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以上。她没有解释这些，只是弯下腰把背包拎起来，往肩上甩了甩。“走吧，早班车七点二十，再不出门赶不上了。”

陆沉看着她，没有说“你不用去”或者“太危险了”之类的话。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些话没用，而是因为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个他很熟悉的东西——和他在天台上往下跳之前一模一样的眼神。那是一种己经做好了所有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平静。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下了楼。清晨的街道上人很少，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一只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的野猫。他们走到公交站台，等了十分钟，坐上了开往长途客运站的早班车。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司机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发动了车子。

公交车在城市中穿行，窗外的街景从高楼变成了矮楼，从矮楼变成了平房，从平房变成了郊区的农田和散落的村庄。林栀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怀里，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陆沉，”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你外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沉想了很久。他说不出“温柔”“坚强”“聪明”这些词，因为这些词太单薄了，装不下一个人三十年的重量。他最终说：“我不知道。我不记得她的脸了。但我记得她手心的温度。”

林栀没有再问。她把头从车窗上移开，转向陆沉，看了他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他的手心里。

是一颗糖。薄荷糖，绿色包装纸的那种，超市里一块钱一包。

“我紧张的时候就吃这个，”她说，“清凉油的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吃了就不紧张了。”

陆沉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到胸腔，像是有人在身体里面开了一扇很小的窗，让冷风吹了进来。

“有用吗？”林栀问。

“有一点。”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公交车在长途客运站的门口停下来，他们下车，走进候车大厅，买了去河口县城的票。候车大厅里人不多，有几个扛着编织袋的民工，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和一个穿着褪色军绿色外套的老头。老头的脚边放着两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活鸡，鸡在袋子里扑棱着翅膀，发出咕咕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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