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陈凡接任中国中医药学会副会长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仁和巷就没消停过一天。
先是省里的电话,打到济民堂的座机上,苏婉接的,对方自称是省中医药管理局的办公室主任,说想来江城调研,看看济民堂的模式能不能在全省推广。苏婉把电话内容转给陈凡,陈凡正在给一个咸宁来的老病号搭脉,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来可以,别让我做汇报,要看自己看。”苏婉原话转述,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大概是没见过这么不客气的,最后还是说了句“好的陈会长”。
省里的人还没来,媒体的先到了。一家北京的行业报纸派了个年轻记者来,姓刘,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摄影包,在仁和巷口站了整整一个上午。他没进济民堂,就在巷口蹲着,看那些排队挂号的病人——有拄着拐杖从河南来的老汉,有抱着孩子从湖南赶来的年轻媳妇,有坐了一夜绿皮车从贵州山里来的老太太,还有一个从甘肃张掖开了两天两夜货车过来的中年人,车停在解放大道上,人蹲在巷口吃一碗老吴热干面,呼噜呼噜几口扒完,抹抹嘴就去排队。
小刘记者在巷口蹲到下午三点,一共数了一百二十多个病人,来自七个省。他收起摄影包走进济民堂,陈凡正在给最后一个病人开方子,毛笔小楷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写完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是那个在巷口蹲了一天的人,进来喝杯水。”小刘愣了一下,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巷口蹲了一天,陈凡指了指他肩上的摄影包带子,说包带被太阳晒了一天,颜色都不一样了。
采访做了不到半小时,陈凡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每一句都是干巴巴的,没有一句适合做标题。小刘记者临走的时候问了一句:“陈会长,您现在挂的号还是三元?”陈凡点了点头。小刘记者又问:“以后会不会涨?”陈凡看了他一眼,说:“涨了还叫济民堂?”小刘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当天晚上发回北京,第二天见报,标题就是——《三元挂号,全国唯一:陈凡副会长和他的济民堂。
报纸出来的第三天,省中医药管理局的办公室主任真的来了,带着两个科员、一个司机,开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巷口。办公室主任姓冯,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下车之后站在巷口往里张望了半天,大概是在找一家挂了“国家级示范中心”牌子的地方应该有的样子——他以为会看到一个气派的门头,至少也得有个像样的接待大厅。结果他只看到一条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的青石板巷子,墙根处的青苔长了半人高,几个穿背心的老头围在巷口下象棋,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周正扯着嗓子喊“小白菜一块钱一把”。
冯主任走进济民堂的时候,陈凡正在给李阿姨复查肩周炎。他在堂屋里站了五分钟,没人招呼他,没人给他倒水,赵铁柱在院子里给排队的病人发号牌,从他身边走过去两趟都没问他是谁。最后是陈凡扎完最后一根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冯主任,坐。”指了指老木桌对面那张病人坐的长凳。
冯主任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说省里准备在全省推广济民堂的基层中医模式,想请陈凡做个书面经验总结,再开几场培训会。陈凡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看着冯主任,说:“冯主任,济民堂没有什么模式可总结的。”冯主任一愣,问他什么意思。陈凡指了指院子里排队的那些病人,说这些人不是冲着什么模式来的,是冲着能看好病来的,基层中医能不能活下去,靠的不是模式,靠的是手上有没有真本事。
冯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没人敢首接问的问题:“陈会长,您这套本事,能不能教给更多的人?”陈凡想了想,说:“能,但不是坐在会议室里教的。”冯主任追问怎么教,陈凡指了指身后药柜旁边正在分拣药材的钱小龙——那个九岁的孩子正蹲在地上,把陈皮一片一片地掰开,闻一闻,再按年份分成三堆,每一堆都整整齐齐,码得像砖块一样。“这孩子两年前连甘草和黄芪都分不清,现在闭着眼闻都能辨出二十味药,”陈凡说,“中医不是教出来的,是带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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