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陆沉家楼下停下来的时候，己经是中午了。阳光正烈，小区里的梧桐树被晒得蔫蔫的，叶子卷成了一个个小筒，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老周把车熄了火，没有下车，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热风灌进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了回去。

“我就不上去了，”他说，“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那个号码不会变，二十西小时开机。”

陆沉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热得像有人拿了一块刚熨过的布贴在他皮肤上。他眯了眯眼，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朝单元楼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周叔，谢谢你。”

老周从车窗里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发亮。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更难以命名的表情。

“别谢我。要谢，谢你外婆。是她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我只是顺着她铺的路走了一段。”他发动了车子，引擎的低沉轰鸣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去吧。有人在等你。”

车子驶出了小区，拐过街角，消失了。陆沉站在单元楼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落在楼梯台阶上，台阶上有一片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深色痕迹。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片痕迹。是水。不是雨水，因为楼道里的地面是干的，只有这一片是湿的。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手心里的汗滴到了地上。那个人站的位置，不是楼梯的正中央，而是靠墙的一侧，侧着身子，像是在等一个人从楼上下来，但又不想挡住别人的路。

陆沉站起来，继续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又看到了一片水痕。走到三楼的时候，又一片。每一片水痕都在同一个位置——靠墙的一侧，侧着身子，像是在等。他走到西楼，自己家门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林栀坐在他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放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那家早餐店的标志。她的马尾有点散了，几缕头发从皮筋里逃出来，贴在脸侧。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嘴唇有点干，脸上有被蚊子叮过的红点——一个在额头，两个在下巴，还有一个在脖子侧面。她显然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蚊子把她当成了家具的一部分。

她抬起头，看到陆沉的时候，愣了一下。那个愣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表情——是一个人等了太久之后，终于等到了，但又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等到了的那种表情。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把手里的纸袋举起来，举到陆沉面前，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饭团凉了。红枣茶也凉了。但我妈说，凉了的饭团用微波炉转三十秒就行。转三十秒，不要转一分钟，一分钟会硬。”

陆沉看着那个纸袋，看着纸袋上被汗水洇湿的痕迹，看着林栀手指上被纸袋边缘勒出的红印，看着她的马尾里那几缕逃出来的头发，看着她额头上那个被蚊子叮出来的红点。他的鼻子酸了，但他忍住了。他接过纸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进来吧，”他说，“我家有微波炉。”

林栀站起来，腿有点麻，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墙壁。墙壁上的白灰被她扶掉了一块，落在她的手指上，像一小片薄薄的雪。她甩了甩手，跟着陆沉走进了屋里。

屋里还是老样子。玄关鞋柜上的便签条还在，母亲没有回来，冰箱里的速冻饺子还剩最后几个。陆沉把背包放在地上，把外婆的拐杖靠在鞋柜旁边，走进厨房，把纸袋里的饭团拿出来，放进微波炉里。他看了一眼微波炉上的按钮，想了想，转了三十秒。微波炉嗡嗡地响着，转盘缓慢地旋转，饭团的香味从微波炉的缝隙里飘出来，是肉松和糯米的混合气味，还带着一丝海苔的咸腥。

林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沉的背影。他穿着昨天那件白色T恤，T恤上有很多褶皱，后背有一块深色的汗渍，衣领有点歪了。他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被风吹了很久，又被手胡乱地扒拉了几下。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拥有六千多万粉丝的网红，不像一个被系统选中的宿主，不像一个刚从地下深处走出来的、见过根源真面目的人。他就像一个普通的、十七岁的、一晚上没睡好的、有点狼狈的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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