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细细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像一根金色的、滚烫的针。他偏了偏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才慢慢地翻过身来。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七点三十一分。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睡过头，然后坐起来。枕头旁边放着那颗水滴形状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滑了出来，安安静静地躺在白色的枕套上，在晨光中反射着柔和的、珍珠一样的光泽。他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感觉到它微微的温度——不是昨天那种和体温完全一致的温热，而是比体温低一点点，像是它也在夜里睡着了，体温随着他的体温一起降了下来。

他把东西放回口袋，穿上拖鞋，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魅力值的优化还在，皮肤白得不太正常，下颌线清晰得像用尺子量过，眼睛的颜色比几个月前浅了很多，从深棕色变成了浅琥珀色。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冰箱里还有两个速冻饺子，他懒得煮，倒了一杯凉水喝了两口，就当是早餐了。然后他换了校服——灰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裤子，胸口绣着江城一中的校徽。校服有点大了，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他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看，发现这身校服和几个月前穿在他身上的那身校服，看起来像是两件不同的衣服。不是衣服变了，是人变了。同样的布料，同样的剪裁，穿在一个存在感为零的透明人身上和穿在一个拥有六千多万粉丝的网红身上，效果是完全不同的。

他把外婆的银项链戴在校服里面，把两把钥匙和那颗水滴形状的东西放在校服的口袋里，拉上拉链，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背上书包，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落在楼梯台阶上。他往下走，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墙壁上那块被林栀扶掉的白灰。白灰的痕迹还在，像一小片被刮掉的皮肤，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他用手指碰了碰那块水泥，粗糙的触感硌着他的指尖，像是某种古老的、无法被粉饰的真相。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阳光正烈。八点钟的太阳己经很有力气了，晒得小区里的水泥地面发白，梧桐树的叶子卷成了一个个小筒，蝉鸣声大得像有人把音响开到了最大。他走到小区门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上了去学校的路。

早高峰的街道很堵，汽车喇叭声和电动车铃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任何旋律可言的交响乐。陆沉骑着单车在车流中穿行，风灌进他的校服，把空荡荡的衣摆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不太有精神的旗帜。他经过一家早餐店，门口排着长队，蒸笼里冒着白色的热气，包子和豆浆的味道混在一起，飘满了整条街。他忽然有点想吃包子，但想了想，没有停下来。

学校离他家不远，骑车十五分钟。他把单车停在校门口的指定区域，拎着书包走进了校门。门卫大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一下他的校牌，就放他进去了。陆沉走过操场的时候，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正在上体育课，他们在跑道上跑步，气喘吁吁的，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个足球从他脚边滚过，他弯腰捡起来，扔回给追过来的男生。男生接住球，说了一声“谢了”，然后转身跑了，没有认出他。

存在感为零的感觉，他太熟悉了。六千多万粉丝的狂欢，并没有改变他身边这个真实世界的温度。网上的热度像一场海啸，而他生活的这片海滩，风平浪静。

他走进教学楼，爬上三楼，推开高二七班的教室门。教室里己经来了大半的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补作业，有的趴在桌上睡觉。他走进来的那一刻，教室里安静了零点几秒。不是那种所有人都忽然闭嘴的安静，而是那种——有几双眼睛本能地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的安静。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陆沉来了”，但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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