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陆沉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六点刚过，他就从床上坐起来了。卜卜兔子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到了地上，仰面躺着，两只耳朵摊在身体两侧，像一只投降的小动物。他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回枕头上，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厨房里没有声音。陆薇还在睡觉，她昨晚夜班，凌晨两点多才回来。陆沉没有开灯，摸黑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从柜子里找出一包挂面，烧了一锅水，下了两碗面。一碗放了很多葱花，一碗没有放。他把自己那碗端到餐桌上吃了，把另一碗放在锅里温着，给陆薇留了一张纸条：“妈，面在锅里，趁热吃。我去同学家了。——沉沉”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把银项链戴在T恤外面，把水滴、钥匙、便利贴和那张画着歪扭笑脸的纸条全部装进口袋里。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了。他用手拨了拨，露出额头，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林栀住的地方离他家不远，骑车十五分钟。他按照林栀画的那张地图骑过去，经过那棵画得很丑的梧桐树时停下来看了一眼。树是真的，不是画上去的。树干很粗，树冠很大，叶子在晨风中哗啦啦地响。他把单车停在树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在“梧桐树”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

林栀家在六楼，没有电梯。陆沉爬上六楼的时候，心跳有点快。不是累的，是紧张。他站在深棕色的防盗门前，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西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烫着小卷，用发夹夹在脑后，穿着一件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很浅的酒窝。她的长相和林栀不太像——林栀更像她爸爸，陆沉在家长会上见过，高高瘦瘦的，戴眼镜，说话很慢。

“你就是沉沉吧？”女人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不跟你客气的热络，“快进来快进来，拖鞋在门口，自己拿。栀栀还在房间，她昨晚说要给你画个什么东西，画到很晚。”

陆沉换了一双蓝色拖鞋，走进屋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客厅的沙发上放着一排手工缝制的靠垫，每一个的图案都不一样——有猫，有狗，有饭团，有胡萝卜。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和梨切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橙子切成月牙形，摆在盘子边上，像一朵花。

“妈，你别吓着他。”林栀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着。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纸，纸折了两折，被她攥在手心里。

“我哪有吓他。沉沉，你坐，阿姨去炒菜，很快就好了。”女人走进厨房，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混着油烟的滋滋声和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陆沉坐到沙发上，林栀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她把手里那张纸放在茶几上，推到陆沉面前。“给你的。”

陆沉打开纸。纸上画着一幅画——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下坐着一个老人，穿着深蓝色的布褂子。老人面前放着一个竹篮，竹篮里装着饭团。老人的脸没有画五官，只有一张空白的、没有表情的脸。但陆沉知道那是谁。因为老人在笑。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种——看到你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的那种笑。林栀把那种笑画出来了，虽然没有五官，但你能感觉到那道光。

“你怎么知道她长什么样？”陆沉的声音有点紧。

“我不知道。我猜的。你外婆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不是长得像，是感觉像。你说过，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会亮一下。我就画了那个亮一下。”

陆沉低下头，看着那幅画。没有五官的脸，没有线条的嘴巴，没有颜色的眼睛。但它会发光。不是颜料的光，是画本身在发光。林栀把外婆留在梧桐树下的那种感觉，画进了这张纸里。

“谢谢，”他说。

“不客气。”

厨房里传来女人的声音：“栀栀，来端菜！”

林栀站起来，走进厨房。陆沉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和水滴、钥匙、便利贴放在一起。水滴热了一下，像是在说：“嗯，画得不错。”

林栀端着一碗红烧肉走出来，放在餐桌上。砂锅，五花肉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皮朝上，码得整整齐齐，酱汁浓稠，油亮亮的，冒着热气。肉上面撒了一小撮葱花，绿的，白的，在深红色的酱汁上漂着，像一幅小小的、可以吃的画。她又端了一碗排骨汤、一盘清炒时蔬、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碗米饭和两双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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