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一阵酸甜的香味唤醒的。不是闹钟，不是手机震动，是那种能穿透梦境、首接钻进胃里的味道。他睁开眼，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己经是橘黄色的了——下午了，他睡了整整一个午觉。

他穿上拖鞋走出房间，厨房的门关着，油烟机嗡嗡地转。陆薇在里面忙活，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清脆而急促。他推开厨房门，蒸汽扑面而来，模糊了陆薇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地盘在头顶，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灶台上的铁锅里，排骨正在收汁，糖醋的香味浓得发稠，像一层看不见的蜜糖裹住了整间厨房。

“醒了？”陆薇头也没回，“马上就好，你去餐桌等着。”

陆沉没有去餐桌。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陆薇颠勺。她的手腕轻轻一抖，锅里的排骨翻了个身，深红色的酱汁均匀地裹在每一块骨头上，油亮亮的，像琥珀，像玛瑙，像傍晚的云被装进了锅里。她舀了一勺汤汁，举到灯光下看了看颜色，又倒回锅里，加了一小撮白芝麻，再翻炒几下，关火，出锅。

糖醋排骨装在白色的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骨头朝上，肉朝下，每块排骨的大小差不多，像是从同一根肋骨上切下来的。陆薇撒了一小把葱花在上面，绿的，白的，在深红色的酱汁上漂着，像一幅小小的、可以吃的画。

陆沉端起盘子走到餐桌，陆薇盛了两碗米饭，拿来两双筷子，面对面坐下。

“尝尝。”

陆沉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肉炖得很烂，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脱离，瘦肉不柴，肥肉不腻。糖和醋的比例刚好，甜不压酸，酸不抢甜，两种味道在口腔里打架又和好，像两个吵了一辈子架但谁也离不开谁的老人。

“好吃吗？”陆薇问。

“嗯。”

“比你外婆做的呢？”

陆沉嚼了嚼，咽下去。“不一样。外婆做的是偏甜的，你做的偏酸。”

陆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她夹了一小块排骨，咬了一口，慢慢地嚼。“你外婆以前也做糖醋排骨。她做的时候，我会站在她旁边看。她说糖醋排骨的关键不是糖和醋的比例，是耐心。糖要炒到焦糖色才能下排骨，不能急。醋要分两次放，第一次放是去腥，第二次放是增香。炖的时候火要小，收汁的时候火要大。每一步都不能省，省了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陆沉又夹了一块排骨。“你没省。就是这个味道。”

陆薇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陆沉碗里，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吃点。锅里还有。”

陆沉吃了很多。他把盘子里的排骨吃了大半，把汤汁浇在米饭上，把每一粒米都染成了深红色，然后把那碗红米饭吃得干干净净。他把骨头吐在纸巾上，一块一块地包好，摞成一摞。陆薇没有怎么吃，只是看着他吃，偶尔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到他的碗里。

吃完饭，陆沉洗了碗，放在沥水架上。陆薇泡了两杯茶，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陆沉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深紫，从深紫变成了墨黑。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温暖的光影。

“妈，”陆沉说，“林栀妈妈问你下周末有没有空，去她家吃饭。”

陆薇捧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她真的说了？”

“真的。她说两个人都是一个人带孩子，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聊。”

陆薇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汤。铁观音，浅金色的，清澈透亮，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绿色的花。“下周末我休息。你问她妈妈，周六还是周日，我都可以。”

“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摩擦路面，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电视关了，灯关了，只有茶几上一盏小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沉沉，”陆薇说，“你觉得林栀这个人怎么样？”

陆沉想了想。“她给我带早饭。带了快两个月了。每天的品种不一样，有时候粥，有时候饭团，有时候煎饼果子。她说她妈让她带的，但我觉得她自己也想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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