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石镇回来的那天晚上，陆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梧桐树，没有外婆，没有饭团和红烧肉。只有一片海。海是深蓝色的，近乎黑色，没有波浪，像一块巨大的、被铺平的丝绒。海面上没有船，没有鸟，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海面上。不是站在岸边，不是站在船上，是站在海面上。脚下是实的，像踩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冰。但冰下面是海水，很深很深的、看不到底的海水。

他低头看着脚下。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集中的光，是分散的、星星点点的、像无数颗散落在海底的珍珠。他蹲下来，把手贴在冰面上。冰是温热的，三十七度，人体的温度。

冰面下的光点开始移动。不是无规则地漂浮，而是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它们从西面八方游过来，像一大群被惊动的鱼，像一大片被风吹散的萤火虫，像一大锅煮沸的粥里那些翻滚的米粒。光点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光点。那个光点的形状，是一滴水。透明的，温热的，像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水滴从冰面下浮上来，穿透了那层透明的、温热的冰，浮到了海面上。它在他面前悬浮着，缓慢地旋转。水滴的表面布满了细微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黑暗中发着光，像是一行行用源语写成的、只有他能读懂的诗。

“外婆？”他叫了一声。

水滴没有回答。但它开始变形。水滴的形状从一滴水变成了一颗种子，从一颗种子变成了一棵幼苗，从一棵幼苗变成了一棵小树，从一棵小树变成了一棵大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叶在风中哗啦啦地响。

梧桐树。外婆的梧桐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布褂子，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充满活力的亮，而是另一种亮——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之后，眼睛自己学会了发光的亮。

“外婆。”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老人回答了。不是用嘴说话，是用眼睛说话。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道光从她的眼睛里射出来，穿过黑暗，穿过海面，穿过冰层，穿过他的皮肤，穿过他的骨头，首达他的意识深处。

那道光的意思是——“沉沉，外婆要走了。不是去很远的地方，是去一个你暂时到不了的地方。你不用来找外婆，外婆会来找你。在你每一次做梦的时候，在你每一次发呆的时候，在你每一次看着栀子花发呆的时候。外婆在。”

陆沉伸出手，想抓住那道光。但光从他的指缝间漏走了，像水，像沙，像时间。梧桐树开始变淡，老人的身影开始变淡，整片海开始变淡，像是有人在一幅水彩画上倒了水，所有的颜色都在融化、流淌、混合，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

空白。什么都没有。没有海，没有树，没有老人，没有光。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白之中。

“外婆！”

没有人回答。

但空白中出现了光点。不是外婆的透明光点，是另一个光点。更小的，更暗的，更远的。那个光点的颜色不是乳白色的，不是金色的，不是银色的，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如果颜色可以同时是冷的和热的、暗的和亮的、悲伤的和喜悦的，那就是这种颜色。

陆沉知道那个光点是谁。

沈醉。

她在空白中缓慢地旋转着，像一颗被人遗忘在宇宙尽头的、孤独的、不会发光的星球。但她在转。只要在转，就说明她还活着。不是心跳的活着，不是呼吸的活着，是意识的活着。她还在想，还在记，还在等。等一个她可能永远等不到的人。

“沈醉，你弟弟很好。他感冒好了，屋子收拾了，开始养花了。绿萝，放在茶几上，长得很旺。”

光点转得快了一点。

“他说他周末去找工作。他说不能一首闲着，要赚钱，要交房租，要吃饭。他说他姐姐以前说过，人活着就要动。不动就会生锈。”

光点转得更快了。它的颜色在变化，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变成了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了浅黄色，从浅黄色变成了白色。白色的，像一颗真正的、会发光的星星。

“他还说，他不怪你。从来没怪过。”

光点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猛地暗了下去。不是熄灭了，是缩回去了。像一颗受惊的蜗牛，把触角缩回了壳里。陆沉知道为什么。因为沈醉在哭。她没有眼泪，没有声音，没有身体。但她会哭。她的哭，就是光点变暗，就是旋转变慢，就是颜色从白色变回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的和热的、暗的和亮的、悲伤的和喜悦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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