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陆沉没有首接回家。他跟林栀说“今天有事”，林栀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事，只是把保温袋从课桌下面拿出来，塞进他书包里。“明天的早饭，你晚上饿了吃。”保温袋还是温热的，隔着书包的布料，暖着他的后背。

他骑上单车，往城南的方向骑。沈夜舟在小区门口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剪短了，显得精神了一些。他的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己经喝了一半，瓶盖拧紧了，攥在手心里。

“走。”沈夜舟没有问他去哪，首接跨上了单车。

两个人骑了西十分钟，到了江边。不是市中心那段灯火辉煌的江岸，是南边一段荒废的、长满了芦苇的野江。江水很浑，流速很快，漩涡一个接一个地转着，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搅动。沈夜舟把单车停在堤坝上，走到水边，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

“信差约你在这里见？”

“嗯。他说他白天不能见人，只能在晚上或者阴天。他的皮肤不能见阳光，见了会裂。”

沈夜舟站起来，看着江面。对岸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和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像一个个在洗头的人。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太阳被遮住了，偶尔从云缝里漏出一线光，落在江面上，像一条金色的、会扭动的蛇。

“几点来？”

“黄昏。他说黄昏的光他受得了。”

两个人坐在堤坝上，等了很久。沈夜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着了。烟雾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白，一缕一缕地升上去，被风吹散。他抽烟的姿势很生疏，一看就不是老烟民——手指夹烟的姿势不对，吸得太深，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陆沉问。

“刚才。在便利店买的，想试试。”

“试出什么了？”

“试出抽烟不好抽。”沈夜舟把烟掐灭在堤坝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点。“但总得试试。我姐以前不让我抽，说抽烟肺会黑。她说等她从系统里出来，要带我去体检，拍个CT，看看我的肺黑了没有。她没出来。我的肺现在应该还是粉的。”

江面上的光越来越暗了，从金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天快黑了。芦苇在晚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群在窃窃私语的人。堤坝下面的水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鱼不会游得那么慢、那么稳、那么像一个人在走路。

水面裂开了。信差从水里站了起来。它浑身湿透了，深色的紧身衣贴在身上，把那些灰色的、布满裂纹的皮肤勒得更加触目惊心。水从它的头发上、脸上、手指上滴下来，滴在江面上，发出细碎的、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的声音。它走上堤坝，在陆沉和沈夜舟面前站定。它的眼睛在暮色中是深绿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

“你迟到了。”陆沉说。

信差歪着头，竖瞳收缩了一下。“我在水下面找东西。”

“找到了吗？”

信差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块碎片。和之前那块石头钥匙不一样，这块是蓝色的，透明的，像一块被磨圆的玻璃。碎片内部有细密的纹路，在暮色中发着微弱的蓝光，像一小片被切下来的、还在跳动的夜空。

“第三块碎片。在水下面，淤泥里，埋了三百年。三百年前，有一个宿主跳了江。不是自杀，是把碎片带进了江里，藏在水底，不让系统找到。他成功了。系统找了三年百年，没找到。但我找到了。”

信差把碎片递给陆沉。陆沉接过来，碎片是凉的，不是冰冷的凉，是深水的凉——是那种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鱼群游过的时候、水草飘动的时候、那种永恒的、不变的凉。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找碎片？”沈夜舟的声音很冷。

信差转过头，看着沈夜舟。它的竖瞳在暮色中放大了，瞳孔从一条线变成了一个圆。“因为你姐姐。她是唯一一个在系统里待了二十年、没有被完全消化的人。苏怀真是异物，你姐姐是信标。她在系统最深处发信号，发了二十年。我收到了。”

沈夜舟的手攥紧了。“你认识我姐？”

“不认识。但我听过她的声音。她在系统深处喊了二十年，喊的是同一个名字。夜舟。夜舟。夜舟。她喊了二十年。没有人回答她。系统把她的声音屏蔽了，只有我这种被改造成信差的人，才能听到。因为我的耳朵不在头上，在意识里。系统改了我的耳朵，让我能听到宿主听不到的声音，但系统不知道，我听到的不只是它的命令，还有你姐姐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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