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林晚的碎片带回家的那天晚上,做了一个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梦。不是外婆那种温柔的、带着栀子花香和红烧肉味道的梦,是一种冰冷的、湿漉漉的、像被人按在水里喘不过气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麦田中央。麦子是金色的,熟透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风一吹,整片麦田像海浪一样起伏。麦田的尽头有一棵树,不是梧桐树,是一棵槐树,树干很细,叶子稀疏,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色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林晚。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陆沉朝她走过去。麦穗划过他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条蛇在草丛里爬行。他走了很久,但槐树还是那么远,林晚还是那么小,像是他在走,路也在走,他永远到不了。
“林晚!”他喊了一声。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不是悲伤,是那种——你知道你在做梦、你也知道对方知道你在做梦、但你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层隔膜的那种空白。
“你身上有我的碎片。”林晚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穗。“你还给我。”
陆沉停下脚步,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没有碎片,没有钥匙,没有水滴。他忘了,这是梦,梦里带不进现实的东西。
“碎片不在我身上,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
林晚摇了摇头。“不是在抽屉里。在你身上。你把它埋进土里,它自己出来了,钻进了你的手心里。你没感觉到吗?它在你的血管里,在你的血液里流动,从手心流到手腕,从手腕流到手臂,从手臂流到心脏。”
陆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个很小的、黑色的点,比针尖还大一点,像一颗痣。但它在动。不是无规则地动,是有规律的、有节奏的、像一颗心脏在跳。他用手摸了摸那个黑点,黑点是温的,不是他体温的温度,是另一种温度——和碎片一样的温度,死去的温度,被人遗忘了很多年、终于被人想起的温度。
“你想让我怎么还你?”陆沉问。
林晚从槐树下走出来,走进麦田。麦穗在她身边摇晃,金色的麦浪淹没了她的白色裙摆,她像一艘在金色海洋里航行的小船。她走到陆沉面前,伸出手。手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圆形的凹陷,不是伤口,是印记。和碎片形状一模一样的印记。
“你把碎片从身体里取出来,放回我手里。就这么还。”
“怎么取?”
林晚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她的手背上有一个符号,不是源语,不是根源语,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那个符号的意思是“刀”。不是铁做的刀,是意识做的刀。用你的意念,在你的意识里,在你的梦里,在你的身体和灵魂之间那层薄薄的、透明的膜上,划一刀。不疼,因为梦里没有痛觉神经。但你会感觉到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真空的冷——像你突然被扔出了宇宙飞船,漂浮在没有任何星光的太空里,西周什么都没有,连温度都没有。
陆沉闭上眼睛,在手心里画了一个“刀”字。不是用笔,是用意念。他的意识在黑暗中凝聚成了一个尖锐的、像手术刀一样的东西,在手心的黑点上轻轻划了一下。没有血,没有伤口,没有疼痛。只有冷。那种冷从手心蔓延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从手臂到心脏。他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像一台被突然踩下油门的发动机。
黑点从手心里浮起来了。它像一滴墨水从水里浮起来一样,从皮肤下面浮到了皮肤上面,从皮肤上面浮到了空气中。它在空气中悬浮着,缓慢地旋转。黑色褪去了,变成了透明,透明变成了乳白色,乳白色变成了金色。金色的碎片在空中旋转着,像一颗被摘下来的、还在发光的星星。
林晚伸出手,接住了碎片。碎片落在她的手心里,嵌进了那个圆形的凹陷,严丝合缝,像一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它该去的位置。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金色的光,是白色的光,像月光,像晨光,像她从麦田里走出来时裙摆上沾着的露水在阳光下反射的光。她的脸变了。不是五官变了,是表情变了。从空白变成了生动,从冷淡变成了温暖,从“我在做梦”变成了“我醒了”。
“谢谢你,陆沉。”林晚笑了。不是微笑,不是大笑,是那种——眼睛会亮一下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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