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陆沉被快递员的电话吵醒。“你好，顺丰冷链，有你的包裹，放小区快递柜了，记得取。”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十二分。陈渡说“明天下午到”，现在才早上七点，冷链车是连夜从西川开过来的。他穿上拖鞋，拿了钥匙，下楼。快递柜在小区门口，白色的铁皮箱子，在晨光中反着光。他输了取件码，最下面一个格子“咔嗒”一声弹开了。里面是一个泡沫箱，封得严严实实，胶带缠了好几层，边角还用保鲜膜裹了一圈。箱子上贴着一张快递单，寄件人：陈渡。备注栏手写了一行字：“到了就吃，别放。”

陆沉抱着泡沫箱上楼，进厨房，拆箱。泡沫箱里面是一个保温袋，保温袋里面是一个玻璃罐，玻璃罐里面是酸菜鱼。不是汤汤水水的那种，是干的——鱼片和酸菜分开码着，鱼片煎过，金黄色的，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朵一朵的小花。酸菜切成丝，和花椒、辣椒、姜片、蒜末拌在一起，红红绿绿的，闻着就流口水。玻璃罐的盖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陈渡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鱼片煎了，不会坏。酸菜生的，不用热。拌在一起就能吃。”

陆沉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大碗，把鱼片和酸菜倒进去，拌了拌。鱼片还是凉的，但煎过的焦香味很浓。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鱼片是草鱼，刺挑得很干净，一片碎刺都没有。肉很嫩，不柴不腥，酸菜的酸味渗进了鱼肉里，和煎过的焦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闭着眼睛嚼的味道。

“好吃吗？”陆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嗯。陈渡寄的。西川的酸菜鱼。”

陆薇走过来，从筷笼里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她嚼了几下，眼睛亮了。“好吃。酸菜是自己腌的，不是超市买的。超市买的酸菜太咸，这个刚好。”

“你吃得出来？”

“你外婆教过我。她说酸菜要腌一个月，不能多一天不能少一天。多一天太酸，少一天太生。一个月，刚好。她腌酸菜的时候，会拿一个小本子记日期。腌了多少坛，每坛什么时候开，开出来什么味道，都记在上面。那个本子还在老宅的厨房里，灶台下面，左边第一个抽屉。和菜谱放在一起。”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陈渡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很好吃。我妈说酸菜是自己腌的，不是超市买的。”

对方秒回了：“我妈说谢谢。她说你喜欢吃的话，她再寄。不用等顺丰，她让人带过来。下星期有个老乡要开车过来，让他带。”

“好。替我谢谢你妈。”

“你自己跟她说。她不太会用手机，但会发语音。”

一秒钟后，一条语音消息弹了出来。陆沉点开，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西川口音，很大声，像怕对方听不见。“陈渡的朋友，你好啊。酸菜鱼好吃吧？好吃我下次再做。你什么时候有空来西川玩嘛，阿姨给你做火锅，不是店里那种，是家里做的，比店里的好吃。陈渡说你帮了他大忙，你是他的恩人。阿姨不会说话，反正你来了就知道了。”

陆沉听完，回了一条文字：“谢谢阿姨。我放假就去。”

又一条语音发过来，还是那个声音，但这次没那么大声了，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嘛好嘛，放假来，阿姨等你。”

陆沉把手机放进口袋，把玻璃罐的盖子拧紧，放进冰箱。他转过身，发现陆薇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双筷子，嘴角沾着一点酸菜的汁水。

“妈，下周末我们去青石镇吧。把外婆的酸菜坛子搬出来，洗一洗，腌一坛新的。”

陆薇把筷子放进水槽里，点了点头。“好。你外婆的酸菜坛子有七个，一个比一个大。最小的那个腌了一个月，最大的那个腌了三年。三年那个她不让开，说等沉沉结婚的时候再开。她没等到。”

陆沉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两杯，一杯给陆薇，一杯自己端着。两个人站在厨房里，靠着灶台，喝牛奶。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白色的瓷砖照得发亮。

“妈，你见过外婆的脸吗？”

陆薇喝牛奶的手停了一下。“见过。但我记不清了。不是忘了，是记不清了。她的脸在我脑子里是模糊的，像一张没对准焦的照片。我知道她长什么样，但我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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